第23章

能够识别自身的特征早就刻在每一只伪人的本能里。牙齿、指甲、眼睛、拍照后照片的扭曲，这些东西伪人根本不需要教就知道，就如他天生知晓阳光会杀死自己。

而人类查看他的指甲、牙齿，观察他眼里那些红血丝，他之所以没反应，完全是因为他能感受到人类的喜欢。

——人不会丢掉他。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人……”

“为什么要拿胶片相机呢？”

嘴唇动了动，伪人盯着抽屉，闭了闭眼，昨晚的记忆缓慢回溯。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再输入错误一次，手机将被锁定并发出警报。】

三次机会只剩一次。分明是被青年承认的重要时间，可相遇的日期和时间都无法解开对方的密码。

盯着键盘上的数字，伪人只觉脑袋嗡嗡响，而就在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去时，一串数字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毫无来由，犹如浮冰浮到了水面上。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挪动起来，依次按下1107这几个数字，直到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的瞬间他才猛地回神，冷汗唰地爬满了后背。

然而——

【密码正确。】

屏幕跳转，进入了主页面。

伪人愣住了。

[青山霊園↖11月9日]

[伊达航↘ 11月7日]

[萩原研二↘ 11月7日]

[萩原研二↖ 11月6日]

[萩原研二↘ 11月5日]

[萩原研二↘ 11月3日]

[萩原研二↘ 11月2日]

[萩原研二↖ 11月1日]

……

通讯记录里那排密密麻麻的‘萩原研二’撞进了他的视野。

从11月7日往前追溯，松田阵平几乎每天都会给备注为萩原研二的人打电话。

标注着这个名字的日期横跨多年，每一个通话记录旁边都有或长或短的标记，有的显示已接，有的显示未接，但无一例外都在他出现之前。

“所以……真相就是这个了吧？”

摩挲着金属锁扣，已经熟悉了身体的半长发男人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影子里的黑色自他脚边铺展，缓慢而安静地爬过地板，藤蔓一般攀附在家具的表面，将半个房间都笼罩在不自然的暗色里。

随后一部分黑雾凝聚、收束，最终变成一把钥匙，落进了他手里。

分明在疑心他是伪人，却无数次轻拿轻放；

分明是人类给自己取的名字，可通讯记录里却有无数的【萩原研二】；

分明是亲自教导他去叫的【松田阵平】，但每次自己叫姓氏时都会不开心。再加上人类脱口而出的那些字句，那些在对方口中出现过的、他自己却不曾有过的经历——

伪人觉得是时候要一个答案了。

而抽屉里的东西，或许就是一切的关键。

黑色的钥匙探进锁孔，锁舌退回，伪人伸手一把拉开了抽屉。

表层的物件并不多，左边是一本杂志，看题目是辨认伪人的，对于同族辨认牢记于心的伪人没去翻它，而是将之小心挪开。

他看到了几本相册。

硬壳封面，书脊上用白色的笔写着年份。

伪人的手碰到相册边缘时顿了顿，指腹擦过光滑的表面，到底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而后伪人愣住了。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并肩而立，背景是种满樱花树的广场，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

第二张是相同的两人，只是都穿着浴衣。左边的半长发男人笑得肆意，右边那个卷发青年则被他搂着脖子，看似不耐烦地皱着眉，可嘴角弧度却刚好。

第三张还是他们，但不同于此前的照片，这是一张手部特写。

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戴着一枚素戒，银色的指环于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其中大只一点的人类手背上还有一道牙印，最下面有人用笔写了两行字，一行字迹歪歪扭扭，一行收笔凌厉干脆。

【订婚当天~和小阵平一起去居酒屋庆祝，结果被喝多了的小阵平咬了一口，好痛qwq！】

【那是你去摸真狗咬的，谁要咬你啊！这家伙还说我吃相难看，究竟是谁喝醉了就吚吚呜呜亲过来啊……】

【我是hagi，我是hagi~hagi超级喜欢小阵平！】

【上面那张是被我灌醉时写的，哼哼。】

【第一次同居……不对我们不是早就同居了吗？总之萩把我的牙刷拿错了。】

【和小阵平一起升入高中！以后也要这样一直不分开哦~！】

……

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更多的照片在越来越快的翻阅中于眼前铺开。

那些散漫的日常如蚌珠一样被串起，从高中到大学，从警校到同居，照片越来越多，文字越来越密，慢慢就像读一本书。

翻到后面，更多的位置开始被松田阵平的单人照占据，穿常服的、穿警服的、在厨房里煎鸡蛋煎到天花板上去的、在沙发上睡着了的……

最后则是一张在室内拍的侧脸照。

照片里的卷发青年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吹风机在旁边出了个镜，视觉中心是卷发青年被热风烘得涣散的表情，半睁着眼，半睡半醒。

这个角度的照片很不容易拍，可照片的主角就好像知道镜头后面是谁，所以故意留给了对方一个好看的侧影——

伪人猛地合上了相册。

他的手在发抖。

那些照片背后的每一行字都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作响，让他几乎能想象出写下它们时人类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指节因写字而弯曲。

可那个萩原研二不是他。

思绪混乱，就连对自己暴露身份的担忧都被甩得一干二净。

伪人抿起唇想将相册放回去，再翻翻其他的物件，可突然两张折在一起的纸从相册夹层里飘了出来。

纸页很薄，落在木地板上近乎没有声音。

伪人低头看它，指尖先于意识伸出去，将它捡起，翻开，而后——

白纸黑字。

[婚姻届]

[受理时间：■年10月 6日]

[氏名：萩原研二]

[氏名：松田阵平]

……

[死亡届事項記載証明書]

[氏名：萩原研二]

受理时间——

11月7日。

二十一v章

盯着那两张纸，伪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窗外一阵鸟鸣将他唤醒，半长发男人这才回过神，将两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相册夹层，又抽出那张在樱花树下拍摄的订婚合照。

他捏着照片的一角，以一种重返出土设置的跑步姿势、踉踉跄跄地甩过走廊，一把推开浴室门，站到镜子前，举起手中的照片，又将自己的脸凑近。

于是镜子里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半长的黑发垂在脸侧，紫色的眼睛由于光线不足而显得比平日更深，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像爬在白瓷面上的一道道细碎裂纹。

而他照片里的萩原研二则将双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整个人犹如化在暖融融的金色里。

眉骨、鼻梁、嘴唇……从骨骼到皮肤，从脸型到五官的弧度，他们的每一处细节都几乎一模一样，唯有眼睛能分辨出不同。

可人类就是会因为熬夜、因为哭泣等因素揉红双眼的生物，因此要不是伪人的出现，或许没人会在乎那些遍布整个眼球的猩红。

所以，人就是为了这张脸才将他引进门的？

因为人很恋旧，舍不得丢掉那些过去的东西，因而在遇到与死去的丈夫相似的他之后，人就把他捡了回来，给他洗澡，教他说话，又赋予了他那个人的名字。

卷发青年给他吹头发时手指插进发间的触感，对方弹他额头时恣意的笑，这些都属于那个萩原研二，而非萩原·伪人·研二。

——萩原研二是谁？

是松田阵平的伴侣，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们在一个月前结了婚，而萩原研二的殉职日期则是11月7日。

——他是谁？

他是一只伪人，在11月13日爬出来循着香味敲响了松田阵平的门，随后拥有了萩原研二这个名字。

——抽屉里锁着的东西为什么不让翻？

因为那里藏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婚姻届，以及萩原研二的死亡证明，两个人的爱与死当然不会公开给一只仅出现三天的伪人看。

这样看来，他的人类竟然完全没说谎。

因为人真的只有一个丈夫，只是这个丈夫从来都不是他而已。

放下手中的照片，伪人低下头，幽幽注视着照片中两人的笑脸，忽然想起昨晚解锁手机时脑海里冒出的那串数字。

当时他还以为是某种直觉，就比如他和人之间天然的联结，结果就连那串数字也是属于死去的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