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像刚揭盖的小蒸笼似的

周舟交代辛哥儿看好孩子，“火盆没有罩子挡着，千万别让满满他们靠近，我在院子前后走走，有事大声喊。”

武家老屋虽旧不破，空房屯粮放柴，厅堂则宽敞空旷，除了寻常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放更多家具。武阿叔在厅堂一角挖了下凹的火坑，用于平日处理猎物、煅烧箭簇工具、熏制腊肉等，冬日烤火取暖也是在此。

旧屋烧柴不怕熏黑屋顶，故而在此活动比在隔壁正屋的厅堂自在。

武婶子闻言便说：“你们去吧，我看着孩子呢，放心吧。”

院坝拦了半人多高的竹墙，周舟站在正屋门廊往前方望去，前方景色全无，视野中只有一片灰沉沉的天。

但他转念一想，将来小坡菜地旁的那颗柿子树长高，枝丫繁茂，朝天伸展，冬日再从这里看，树枝探出竹墙，枝头挂着一颗颗火红果子，岂不是雅趣的一景？

不知柿子树长得如何了。

周舟走到竹墙往下探看，小树干裹了层厚稻草保暖，一年长一点，如今枝丫已渐渐伸长，他呼出一口白气，不由赞道：“宁宁，当初你的想法真好，换成别的小果树种在坡底，冬天的景色真不如柿子挂枝头好看。”

“那是，”武宁也极为得意，跟着伸头往下看，“不仅有红红的果子看，还能瞧见小鸟们叽叽喳喳来啄食，想想就觉有趣。”

他想到弟弟家也有一棵柿子树，自从种下，还真一直没再瞧见了。

便问道：“你家那棵柿子树如今怎么样？我记得种在新房后院。”

“是新房后院，不知是地贫还是如何，长得比你家这棵慢些……”

说起来后院那地还真不怎么好，虽然宽敞，但走马跑鸡又养羊，地面是平整夯实的，家中烧火的木柴又堆在那边，劈柴砍柴、进进出出，不知是不是这原因，小柿子树苗这两年不见拔高。

真是奇了怪了。

如此一对比，他又再次感叹，宁宁家可真神奇啊，猎户种田种地一般般，可种花种树怎么就这么出类拔萃呢？

……他忘不了那茎杆粗壮的太阳花和蜀葵。

如今再加上这棵日渐高挺的小枣树，真是不得不叫人讶然叹服。

武宁没察觉弟弟那一点点小酸意，他想到一件事，拿肩膀撞了一下弟弟，挑眉道：“还记得吗？那天林淼他们和李叔去山上挖柿子树苗时，咱仨可是遇到一件大事。”

挖柿子树苗那天……

呀！周舟睁大眼睛，当即用力点头：“怎么不记得！天哪，那天我真是快吓破胆了，如今一想我们仨愣得直冒傻气，竟不知月哥儿是为何肚痛，还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走路了这般久……”

武宁笑着点头。

周舟又说：“幸好你力气大，顺利抱了月哥儿下山，不然后果可真不敢想，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

“我何尝不是！”

三人高高兴兴想去看那几棵野板栗树，却慌里慌张逃也一般快速下山，真是庆幸祖宗保佑，最后只是虚惊一场，月哥儿一点儿事没有。

武宁嘻嘻一笑，忽然说：“林景毅怪懂事。”

两人在飘雪的院中哈哈大笑，又想起起自家的小孩。

几个娃娃一天天长大，真好啊。

想什么来什么，老屋那边传来嬉笑声，戴着雪白兔毛帽的滚滚像个冰雕玉琢的小雪人，正嘎嘎兴奋大叫望这头跑来，口中喊道：“滚滚跑～跑喽！”

戴着盖耳帽的满满跟在他身后，同样清脆喊道：“啊哒哒！”

孟辛来抓跑在最前面的滚滚。

小树跟在身后。

圆圆呢？小小的身影站在老屋门边，他没跑，只笑着望向这头。

“滚滚，不许乱跑了，回去吃红薯吧？香喷喷的烤红薯。”孟辛身手灵活，弯腰一把掐住小人的胳肢窝提起来，口中急促地呼出团团白气。

这小孩，腿短短的，怎么能跑这么快呢？

他提着孩子转身往回走，却瞧见方才欢天喜地的满满僵着背站在不远处，不跑了，不喊了，不笑了，一动不动。

……干嘛呢？

孩子表情有点奇怪。

孟辛正要喊他，弯腰去拉孩子的小树也停住，忽然抱头大叫：“啊！这这这！

小孩棉裤腿根那儿慢慢洇出一小片深暗的湿痕，他刚想看清楚点，那片湿乎乎的棉料上，竟悠悠冒出热气……？

咋会冒热气啊，大冷天的，那热乎气像刚揭盖的小蒸笼似的。

再看满满，小孩儿拱起嘴巴，一脸委屈相地翕动鼻翼，正是要一副哭的模样，小树顿悟了，随即惊恐四望：“满满尿裤子了！快看！满满尿裤子了！怎么办？”

孟辛愣了愣，手中的滚滚趁机挣脱往前跑，跟着喊道：“尿尿！弟弟尿尿！”

“呜哇——呜嗯，哒哒——”

小人仍抬着手僵硬站在原处，听出众人语气不对，满满终于憋不住地放声大哭，泪珠子齐刷刷滚落脸颊。

孟辛回神了，跑到小树旁边一把推开他，不高兴道：“你别嚷嚷！”

大惊小怪！

“幸好早有准备，”周舟将满满翻了身趴在自己膝头，棉裤湿了，鞋子也湿了一只，袜子也没幸免，“来山脚之前我问了几次要不要尿尿，他一直摇头，我就猜到有这一遭。”

鞋袜裤子一脱，小人光着屁股蛋搓脚脚。

生怕他着凉，周舟迅接过宁宁烤暖棉裤迅速套上，袜子也穿好，可满满不肯翻身，鞋子只能由宁宁帮忙穿。

终于收拾妥当，武宁拍了拍他屁股，“不哭啦郑怀谦，干干净净了，没人笑话你。”

小树有点尴尬，唉，他一边敲掉烤红薯上的灰一边愧疚道：“满满不哭，我烤的红薯可香了，吃一点吧？”

满满趴在小爹膝头，埋头呜呜抽泣。

“……我惹满满伤心了。”

小树只好掰开红薯吹了吹，一半递给辛哥儿，被瞪了一眼，他扯开嘴角歉意一笑，又将另一半递给离他近的滚滚。

武宁被这话逗乐：“你还挺会反省，这下知道不能嚷嚷了吧。”

周舟笑了笑，低头看儿子，平日在家尿裤子也没见有这么大反应，可能这次当着哥哥们的面，害臊了，丢面了。

他不由心中暗笑，小小的人，还没腿高呢，竟有这么强的羞耻心吗？

如此想着，周舟想起从前满满只是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时，有一次郑则给他换尿布，当着事主的面说了句：拉的粑粑臭。

还故意逗人，皱鼻子连连说臭。

满满不乐意了，当场大哭，之后竟不愿吃羊乳米糊。

把这事与家人一说，众人都觉惊讶。

周舟起初以为想多了呢，毕竟宝宝才几个月大，哪儿来这么大的气性？哪来这么大的脾气？结果无论怎么哄，满满都不愿张嘴吃饭，大家这下都信了。

满满生气呢，记住了那句粑粑臭。

不吃米糊不成啊，阿娘立马抓了郑则给孩子道歉。

后者抱着哄了许久，好话重复说了好多，满满才肯张嘴吃东西。

真有趣，这小人有脾气了。

如今再看他埋头抽噎不看人小模样儿，当小爹的心软成水，怜他可爱，一点儿不觉烦。

“喝水了吗，喝不渴？”周舟晃了晃膝盖，满满仍趴着不肯转身，他哄道，“没事的呀，大家没有笑你。”

“呜呜……”

哭声小了点，听那腔调，已不像方才在屋外伤心欲绝的样子了。

武宁忍笑拿过那条尿湿的棉裤，继续摊开烘烤，他对身侧的滚滚道：“弟弟哭了，你说不哭不哭，换好裤子我们再一起玩儿吧。”

滚滚紧挨小爹，小手拿着烤红薯，好奇看向撅屁股的弟弟，分神中只抓得住最后几个字：“……嗯，嗯，玩儿吧！”

武婶子也拿起换下的小袜仔细烤热，闻言笑道：“你知道一起玩儿，那还笑弟弟，弟弟不高兴就不和你玩了。”

刚刚她可听得清楚，除了小树，喊最大声的就是自家这小皮猴。

嗓门又响又亮，反应还快。

周舟一下一下轻抚儿子的后背，趁机为他解释道：“弟弟还不会说话呢，等他会说话了，就能和滚滚一样告诉大人要尿尿了，滚滚会说尿尿对不对？”

武宁嗯哼了一声，心想，没用！

这年纪的孩子说尿尿，可不是让你准备，是告知，开口时一般就已经在尿了……大人动作再快也来不及。

滚滚却骄傲点头：“尿尿！说，小爹尿尿！”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连声将平日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睡——觉啦！不哭不哭，滚滚乖，洗脸脸，洗，洗，圆圆洗，滚滚洗，嗯……乖了，就睡觉啦！”

哎呦这机灵活泼样儿，看得武婶子眉开眼笑。

圆圆看了满满一会儿，自己挪到他脸蛋的方向站，又仰头去看大人：“满满尿尿，满满哭。”

“嗯，满满哭，你亲一亲他，说不哭啦。”周舟笑道。

圆圆果然照做。

他挪近两步，噘嘴在满满棉帽上亲了一下，自己高兴地拍了拍掌，“亲亲，不哭不哭。”

周舟顺着他的话摇晃儿子：“起来吧，圆圆和你说话呢，起来和哥哥们一起玩了。”

千哄万哄，尿裤子的小人终于愿意抬头，假模假样瘪嘴道：“嗯呜……”

脑袋上的棉帽被他压歪了，满满扯了两下想摘戴，碍于下巴处的系绳没能成功，小眉毛一皱眼见又要哭，周舟赶忙拦住，趁机将晾得温热的烤红薯递给他，“满满会剥，满满剥红薯皮最厉害啦，帮小爹剥吧。”

小人果然忘了帽子，低头专心剥起来。

大家围着暖和的火盆闲聊说笑，没多久，娃娃们又凑在一起玩了。

周舟交代辛哥儿：“去附近喊一喊黑豆和豌豆吧，我怕它俩跑远，拿上烤红薯去喊。”

孟辛点头起身。

小树拍掉手上的灰，立马说：“我也去！辛哥儿，喊回狗后去我家看赛虎吧？喊豌豆黑豆一起去，它们见过的。”

“花生呢？”

“啊，花生不去了吧……”

两个小孩渐行渐远。

周舟在山脚待了许久，直到孩子犯困才道别返回。

也许是出了一趟门的缘故，亦或是与宁宁聊天感到开心，周舟晚间坐下写话本时下笔特别顺，没等到阿娘来催睡觉的时辰，他便满足停笔了。

哎，满意的一天～

他也不等阿娘来喊，自己就先去说了一声：“阿娘，我这就睡了，今晚不会点灯再写，您也早点歇息吧。”

郑大娘还挺意外，真的啊？

她瞅着孩子进了房，半信半疑的，站在门边就没动。郑老爹在房里铺完床扭头一看，婆娘还在那瞅着呢，皱眉喊道：“探头探脑做贼似的，粥粥没事哄你干嘛了，睡吧睡吧。”

“啧你懂什么啊，万一他又写到半夜，你儿子回家一问我咋个说？”

“咋个说，该咋说就咋说，自个婆娘自个管……”

郑大娘闻言笑着去打他。

……

这日午后，周舟在房中磨墨，一边在心里猜测郑则回家的时间，快了快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是今晚还是明天？

满满趴在在小爹膝头晃来晃去玩一张纸，两人相安无事，半晌后，小人忽然长长叹了一声，咂咂嘴，扒拉小爹的胳膊嗯嗯叫唤，指着门口就往外走。

周舟起身跟在后面，“去哪里？尿尿吗？”

满满一路走一路点头，模样很急。

“那小爹抱吧，小爹抱快一点。”

满满却不让，迈着短腿，结果就一直就往厨房去，最后站在橱柜前伸手往上面一指，朝爹示意道：“哒哒，嗯，嗯。”

还努力踮脚去够。

……他一看，指的不就是放小米饼的陶罐嘛？亲眼看了几次这小人竟就记住了， 这哪是着急尿尿，这是犯馋呢！

周舟顿时笑开，“想吃小米饼啊？”

“嗯！”满满点头，蹭在橱柜前笑得羞涩，“嘿～”

小米饼做好怕受潮了，放在小陶罐盖好储存，哄小孩时拿一两片，可哪怕只满满一个人吃也吃得极快，周舟挪开罐口的盖子，里头只剩两片了。

“走吧，去堂屋吃。”

满满踢掉鞋子熟练爬上竹床，一坐好便伸手要拿罐子，小罐也不大，周舟便顺着他的意，“拿稳了，自己掏吧，你的手大小刚好。”

“哒哒～嘿嘿嘿！”满满抱着小罐子坐下，欢天喜地伸手去掏。

掏出一片立马摇头晃脑美滋滋吃起来，一口一口咔次响，真是吃美了，还发出嗯嗯嗯在嚼的小鼻音。

孩子的开心太过简单纯粹，撑着下巴看这一幕的周舟突然觉得好幸福，好可爱，好幸福，见儿子这样无忧无虑吃着喜欢的东西，幸福感受油然而生。

一片吃完，满满低头看，还有～

掏出最后一片后他又盯着罐口，表情疑惑，随即将手中那片小米饼咬在嘴里，不可置信地捧起小罐举起来，“唔？”

“没有了，小爹有空再做。”

“唔……”小脸几乎贴在罐口，小罐越举越高，周舟不放心地伸手去拿，结果刚抬手，小人就往直直后仰，人和罐子一起倒在竹床上。

“呀！痛不痛？”

满满的哭声几乎同时响起：“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