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寒冬

人间的魔物毕竟和魔域的魔物不同，人间的魔物实力远远不如魔域的魔物们，它们依旧更像是人间会出现的生物。这样的生物会怕冷，其实也是完全合理的。

徐尧会怕冷，倒也不算出乎意料。徐尧确实很强大，但她的身体大部分区域与普通植物差距没有特别大，只是比普通植物更耐冻一些。在她没有刻意操纵的情况下，身体会因为寒冷而冻僵在原地，好似进入了冬眠。可只要她有意识地控制魔力运转身体，身体也还是能够运转起来，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徐尧并不是来和符不离抱怨天气的。

魔兽峡谷的小魔物们一直都在被徐尧当做宠物饲养，徐尧当然不希望那些魔物死于这场寒冬。她试图为小魔物们提供一些庇护，魔兽峡谷有不少洞穴可以供它们生存，而徐尧的身体作为它们的粮食，让它们度过寒冬也不算很难。

过去因为徐尧占据了魔兽峡谷，还杀害了大量魔物，使得附近许多魔物都逃离了魔兽峡谷。可因为这场寒冬，魔物们为了活下去，有不少重新汇聚到了魔兽峡谷来。

这些魔物，才是真正让徐尧头疼的存在。

数量太多了。

它们只是想要找个地方过冬而已，这个冬天确实太冷了。

那么面对这些魔物，她究竟该不该拦住它们？该不该杀死它们？

要是过去，她大概不会犹豫，可是现在，她有些可怜起这些魔物了。

她知道这个冬天有多冷，而她也知道自己占据的面积有多大。要是魔物们是为了杀人或者杀死其他魔物而来，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解决掉它们，可现在，这些魔物仅仅是因为太冷了，想找个地方活下去而已。

许多魔物都是拖家带口而来，一个个都显得狼狈不堪。它们显然是知道徐尧的存在的，小心翼翼地在藤蔓周围移动，尝试着靠近藤蔓，即恐惧着被藤蔓攻击，又巴不得能够进入魔兽峡谷，换取一些温暖。

大多数植物是活不过冬天的，北面荒凉的原野，远远比被藤蔓覆盖的魔兽峡谷要冷的多。

魔兽峡谷更是有大大小小的山洞众多，让它们活下去，并不算难。

她明白是非对错，她知道魔物对人类带来的影响。那些魔物她若是救了，度过了寒冬，来年说不定会更凶残地对付人类。

可看到生命在凋零，她也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才来找符不离商量。

符不离可是医生，也许面对生命，符不离会有比她更好的判断？

听闻徐尧的想法，符不离也暗暗琢磨了一番。

“你想要救，就救吧。”

“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因为那是你的想法呀。”

“可若是这些魔物以后伤了人呢？”

“伤了人，我们再去杀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们呢？这样不就能避免它们伤人了吗？”

“可是，它们还没有伤人，那就只是普通的魔物而已。”

“魔物该是人类的敌人才是。这样对待魔物……是不是太温柔了？”

符不离想了想，道：“因为你足够强大呀。强大到了有能力怜悯魔物的地步。我们不是放狼进屋的小羊羔，没有自保能力徒然释放善心，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徐尧暗暗一想，觉得符不离说的也在理，遂稍微舒心了些。

她不想背叛人类，但是也一样不想背叛生命背叛自己。

她还有些高兴。

不愧是符不离，还是符不离更懂她的心。

她当然知道，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毫无疑问地，她一定是该消灭了魔物的。

她一直对自己暗中饲养魔物的事，稍微有些心绪不宁。

她来离月楼还算频繁，知道猎魔人们每天都在与魔物战斗，她作为曾经的死士，也曾经与魔物有过许多交手。她很清楚那些如今被她视作“宠物”的魔物们，对于人类而言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可是她依旧对那些“宠物”起不了杀心。

一边与人类谈笑，一边私底下又在养着魔物，无论对人类还是对魔物，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这种有着不能告人的秘密的感觉，总让她心中有些小疙瘩。

纵然有符不离的疏导，她心底依旧暗暗有种愧疚。

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离人类越来越远。

符不离这个家伙，似乎有意在让她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但是，她又觉得符不离是对的。

她实在心疼那些魔物，其他人不可能懂得她的感受，因为魔物对人类而言是那般凶猛，也只有在她的身边，魔物们会展现出他们可爱的一面。

倘若她真的让那些魔物活不下去，她觉得自己虽然没有背叛人类，可是，却背叛了生命，背叛了自己作为人……或者作为魔物的那一点心性。

在当人类和当徐尧之间，她的选择与符不离一样，更倾向于当徐尧，做她自己。

所以……

纵容收留魔物，也只是对生命的一点尊敬而已。

徐尧显得很高兴，脸色都微微有些红晕。

看着面前徐尧高兴的模样，符不离心头不由暗暗嘀咕。

这个徐尧身上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真是越来越强烈了。整个小月饮楼里，恐怕只有她看起来，最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不，温柔的阿姨了。要是哪天看到她在路上随便抓几个小孩哺育，她都觉得没什么不正常……

这样的徐尧，让她去主动杀死魔物，还不如顺着她的意思，让她保护好她想保护的一切为好。

让一个心怀无限温柔的女人沾染上杀气，消磨掉所有的慈悲，那恐怕反而会成为恐怖的杀手吧。毕竟，在符不离看来，人类的定义，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届时守护人类，说不定反而会成为人类的杀手呢。

徐尧没有在小月饮楼久留，她还要回去操纵自己的身体，去为那些魔物提供庇佑。

叮嘱了一下徐尧注意安全，便看着徐尧一步一步消失在大雪之中。

夜白捧着茶，走出来看了看外面的雪。

狐狸倒是不那么怕雪。

“今年的无双城雪下的也很大，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是啊，多美啊。”

“魔影洞天听说也因为雪灾，许多魔物逃逸出来。今年这个年，恐怕有很多人过的不会安稳。”

“嗯……”

如果魔物到处乱跑，那确实会很麻烦。

不过魔影洞天里的魔物并不算多，那些躲在地底下的魔物娘们，恐怕也不会受到寒冷影响吧？地底下就算不暖和，也不会太冷。

外界的小魔物，本就是无双城猎魔人们修炼的素材，跑出来，也许对无双城也不是什么好事？

小月饮楼里面很是温暖，寒风吹不进楼里。

白玉城也是一片静谧。

最可能给小月饮楼带来灾难的西郊，早就被徐尧接管。

与北方不同，西郊的魔物们被徐尧赶走之后，大多都没有回来。而李家雇佣的猎魔人们，也有诸多留在西郊，倘若魔物来犯，有他们在，也能守得住吧。

眼下，倒也不需要小月饮楼去做什么。

“走吧，苏伏买回来了一堆酱板鸭，说这是江南的特色。你才是江南人，去尝尝正不正宗吧。”符不离道。

“酱板鸭吗？”夜白微微愣了愣。

“是啊，据说是阿灿送来的。”

“阿灿是谁？”

“阿灿啊，说不定会是当你……嗯，妹夫的人呢！对了，你和苏伏谁更大来着？算了，不重要，就当你比较大吧。”

“这样吗？……”

小月饮楼的烟囱依旧徐徐往外冒着烟火气息。

新年越来越近了，鞭炮声开始响起，外面尚且开着门的店铺，在变得越来越少，白玉城里的人也在变得越来越少。似乎大家都去往各地过年了。

离月楼的客人也变少了，但月桂宫和小月饮楼，却比以往要热闹的多。

玄帝城外，村庄，白天，雪。

一冬未停的雪，一茬一茬的往下掉，上一茬还没有化干净，下一茬便已经落下，加上雪层表面结冰堆积，如此反复，雪层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倘若用铁锹切断雪层，便能在雪层中看到宛若年轮一般的截面。若是行走在其上，更是会嘎吱嘎吱响，像是踩裂了数层冰块。

整个世界被糊成一片白，积雪深可及腰，每次开门，都像在与整个冬天角力。

村中主干道上，几个青壮年正用铁锹努力铲出一条能够车辆通行的道路。几轮雪下下来，能够保证道路畅通，已是人力的极限了。

铲起的雪块被胡乱垒在两边，冻成肮脏的冰川。更多人家只清理了门前一隅，确保房门不被封死。

突然，一种沉闷的、碾压冰层的“咯吱”声，混着低沉的引擎轰鸣，从被雪幕模糊的北边传来。

人们停下动作，茫然抬头。那声音不似寻常车辆。

紧接着，一道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雪空的寂静。

一辆履带宽大的装甲运输车，车顶旋转的警报器爆闪着刺目的红光，带着轰鸣声，朝着村庄驶来。

车顶的高音喇叭，在来到村子前时忽然响起：

【警报！二级魔物灾害预警！所有村民立即撤离！重复，立即向玄帝城方向撤离！勿携带大型物品！勿留恋财物！此非演习！】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车辆不急不缓地驶入了村庄，不做任何停歇，便朝着下一个村庄驶去。

一个正铲雪的老汉，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冻硬的地上。

“二……二级灾害？北边的猎魔人防线难道破了？”

“妈——！”一个正在堆雪人的半大孩子被妇人一把拽起，踉跄着往屋里拖。

“爹！二级灾害是啥？”有少年懵懂地问，却被父亲一巴掌拍在头顶的帽子上。

“回屋！拿干粮！把棉被捆上！快！”

杂音轰然炸开。哭喊、喝骂、孩子的喧闹，混杂不堪。

“孩子他爹！地窖里还有半扇腊肉！”

“不要了！”

“我的猫还在仓房！”

“管不了啦！走！快走！”

“魔物还有多远？不用那么急吧？”

“这谁敢赌啊？命要紧！”

现在的孩子可不知道二级灾害是什么概念。

若是他们能飞到空中，往前飞五十里，便能看到一群或大或小，或飞或走的魔物，宛若蝗虫一般，朝着村庄袭来。

它们的行动并不快，但所过之地，无人能活。

若无高大的城墙，光凭人力，如何抵挡这一波魔物浪潮？

刚贴的春联还没派上用场，就被急匆匆的人流撞碎。

没来得及迎来新年的人们，活下去成了最大的命题。

玄帝城大门大开，络绎不绝的车辆排队想着赶紧驶入城中。

玄帝城人满为患，落地的人们并不知道能在哪里歇脚，孩子的哭闹声实在让人心烦，可也没有人有心思去哄孩子。除了孩子，其他人都保持着异样的缄默。

雪本就容易吞噬声音，而这时候，冷寂更是宛若瘟疫，在人群中流淌。

曹泰站在城头，远望着北方。

从玄帝城并不能看到魔物浪潮的身影。

玄帝城城墙很高，城墙上，猎魔人们已经形成了队列严阵以待。

无论如何，玄帝城不能失守。

要么死在城墙上，要么将魔物拦在外面。

玄帝城，已经退无可退了。

若是以往遇到魔物来袭，猎魔人们肯定会驱车前往城外，主动迎敌。猎魔人们不是软蛋，不会因为害怕魔物而不敢迎敌。

北方猎魔人防线稳固了十几年，这还是头一次被攻陷。

而其实城墙上的猎魔人们心头都清楚，防线被攻破的原因并不仅仅是猎魔人们能力有限、魔物太多，更大的原因是通行困难致使后援不力，保暖物件、食物无法送达，人员也无法及时补充，许多负伤了的猎魔人被运回来后，就没有再去补足人手。再加上临近过年，猎魔人们大多归心似箭，守卫力量当然变得极为薄弱。

防线位于北面高山之上，连日大雪，车辆通行过于困难，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滑落山巅。虽然是防守的好地方，可在恶劣的天气下，也变成了人类难以生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