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挂羊头，卖狗肉

沈南将刚搁下的钢笔又拿了起来，笔帽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

“赵立德今天在临江？”

“在，昨天刚陪省里的调研组看完试点成果。”

“今天在政务大厅拍视频，说是要上省里的《改革先锋》栏目。”

钟诚咬了咬牙。

“信访局的同志说，赵立德已经明确说了，谁敢提流动车的事，就按‘扰乱政务秩序’抓人。”

沈南把钢笔插回笔筒，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开车，去临江，不带记者，不带随行人员，就你我两个。”

他抓起桌上的材料，塞进公文包。

“我倒要看看，这个赵立德的‘试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试点的是老百姓的实惠，还是他自己的面子。”

钟诚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当即一溜小跑的去开车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刚进临江地界，还能看见路边新修的柏油路，黑得发亮。

可当车子拐进张福顺所在的柳树村，路瞬间变成了泥坑，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点子能糊一脸。

“这路是赵书记去年修的路，只修了国道边能看到的一段，村里根本没动。”

钟诚小心翼翼的驾驶着车子，同时跟沈南解释道。

沈南脸色阴沉，没有说什么，但是看他抿紧的嘴唇，就知道，此时他的心情一定不怎么好。

来到临江政务服务大厅门口，这门口的门脸修得比南苏气派了至少三倍。

全玻璃幕墙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立着块一人高的红字展板。

“全省数字政务试点单位·临江经验”

看着这几个大字，沈南冷笑一声。

这个时期只有一个数字办公的概念，根本没有能够实现的可能。

要想实现，最起码得再过五到七年。

这赵立德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么一个词，可能是觉得高大上，所以才弄了这么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项目。

沈南和钟诚两人走到大门口，可大厅的门紧闭着，门口连个值班的保安都没有。

只有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发传单，传单上的烫金大字印得晃眼：“一次都不用跑，政务服务零门槛”。

钟诚早就联系好了张福顺老爷子，所以，沈南他们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

沈南快步走过去，蹲在台阶上，帮着把拄拐杖的张福顺老爷子给扶起来。

老人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存折，冻得皴裂的指节渗着血。

“沈……沈市长？您是沈市长。”

“俺认得你，开阳的老王跟俺是老朋友，他说你给老百姓办实事。”

而在张福顺老爷子旁边的是抱着孩子的李春凤。

她看见沈南后，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抹了抹眼泪，怀里的孩子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玩具车。

那是她老公从广东打工，给孩子带回来的玩具。

“沈市长，俺当家的厂子倒了，回来想养鸭子，窗口的人说要网上填表，俺连字都认不全，咋填？”

“跑了三趟，每次都被赶出来，说俺跟不上时代。”

李春凤眼巴巴的看着沈南，眼中的期盼都要望眼欲穿。

沈南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

大厅的门开了，几个穿西装的人簇拥着个胖子走出来，此人正是赵立德。

他穿着件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胸前的镀金党徽亮得晃眼，手里端着个和王振华同款的保温杯。

看见台阶上的这群人，顿时皱了皱眉，冲旁边的保安挥手。

“哪来的闲杂人等？赶紧赶走，别耽误我们拍素材！”

赵立德脸色非常的不好看，直接便要让保安赶人。

沈南强忍着心里的怒火，缓缓的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赵立德。

直到沈南抬起脸，赵立德的脸瞬间白了。

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刚擦过的大理石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沈、沈市长？您怎么来了？”

赵立德赶紧堆起笑，伸出手来，想要跟沈南握手。

却被沈南不动声色地躲开，而赵立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赵立德脸上尴尬的神色一闪而逝，不过，随即他便恢复过来。

沈南指着大厅里那十台崭新的电脑，屏幕亮得晃眼，旁边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对着相机摆拍。

“赵书记的试点，就是让来办业务的老百姓站在门外冻着，你们自己在里面摆拍吗？”

沈南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语气更是不带有一丝感情。

“沈市长误会！”

赵立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赶紧挥手让工作人员把窗口打开。

“这是过渡阶段！”

”我们马上就培训村干部，教老百姓上网！”

“流动车停了是为了集中资源搞数字化，这可是省里批的试点项目，李……之前还夸过呢！”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眼神慌乱地扫了眼周围的工作人员。

谁都知道李苏已经彻底完了，可赵立德居然还公然支持李苏，简直就是犯了官场大忌。

“李苏省长已经接受组织调查了，他的夸奖，现在可不算数。”

沈南闻言，冷笑一声，走到一台电脑前，伸手碰了碰鼠标，屏幕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电脑根本就没有开机。

沈南随后蹲下身子，伸手掀开电脑主机箱的盖子。

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这里面连根电源线都没有，网线更是踪影全无。

“赵书记，这‘一次都不用跑’的系统，连电都没通，电脑主机里面都是空的。”

“你告诉我，老百姓到哪儿去办？跑你这摆拍的电脑前头拜一拜？磕三个响头？”

沈南根本没有给赵立德留情，直接把实情都说了出来。

周围的老百姓哄地一下全炸了，张福顺拄着拐杖往前挤。

“赵书记，俺的种粮补贴呢？俺孙子的书包钱呢？”

李春凤也哭了。

“赵书记，俺不会上网，你就不能给俺办一下吗？眼看着春天到了，俺当家的还等着钱买鸭苗呢！”

“赵立德，你就这么糊弄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吗？”

“今天要不是沈市长，你的狐狸尾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来呢。”

两个年轻人也跟着怒目而视，要不是旁边的钟诚拦着，恐怕都要上去揍赵立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