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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情劫(古言 1v1 H)小说

十四、花期

作者:会呵呵的仓鼠 · 原作:《忆情劫(古言 1v1 H)》 · 分类:其他类型 ·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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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一直在吃。

沉念茯也一直在做梦。

起初只是断片。

第四日夜里她梦见一截绛紫色的袖口,搭在一张暗沉的案沿上,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不等她辨认清楚便沉入暗影。

第六日她再次梦见那道声音——“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那声音在她耳膜深处反复回响,她醒过来的时候唇齿间还残着一道涩意,苦味正从舌根慢慢地渗开。

第七日夜里,碎片终于拼合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间屋子外面,门开着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背上,绛紫色的袖口搭在案沿上,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像是某种她当时没有留意的暗号。

那人把一包油纸推过桌面,她伸手去接,油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回廊尽头,在第七根朱漆柱子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油纸,然后收进了袖口内侧。

她往那间屋子的方向侧过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那道光还没有灭。

她看了那道光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久到自己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她身后。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把那幅画面写了下来。

搁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指节还微微蜷着,像还攥着那包已经被收进袖口内侧很久的旧油纸。

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从她膝头移到她手背上。

她坐在窗边等,等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傅晋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名医。

名医在月亮门处站定:“王爷,沉小姐后脑的淤血正在松动,今日可施第二次针。”

沉念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骨。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今日的针会比上次更重。”

沉念茯没有抬头:“你让扎就行。”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的那一瞬间,她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阵痛和上次不同——上次是烧红的刀锋从伤口深处往下撬,热痛沿着颅骨向外扩散;这次更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钎从旧伤正中央直直贯入,冷意先于疼痛抵达,痛才从骨髓里翻涌上来。

她的脊背绷紧了,肩膀向前蜷缩,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她没有出声,可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指甲在木面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

第二针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那道画面翻涌上来——她听见一道声音,是她父亲的声音,从账房的门缝里传出来,又低又哑:“沉家欠的这笔债……拿什么还……”

她站在门外,攥着自己的袖口,那道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

然后她听见苏慕雪的父亲说:“沉兄,这笔债先记在苏家账上。”

他顿了一下,“慕雪说,让念茯来苏家住一阵子,她一个人太冷清了。”

第三针落下的时候,痛感沿着脊椎向下灌入骨髓深处。

她整个人猛地蜷了起来,膝盖磕在椅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咬住了下唇,齿尖陷进皮肉里,可那道痛还没有停——她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的画面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她站在苏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只锦布包。

苏慕雪站在门内等她,日光落在她肩上,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衫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念茯,你来了,快进来。我给你蒸了桂花糕。”

那声音温软的就像春日的煦风。

沉念茯的眼泪从合拢的眼睑下面渗出来。

那道画面正在翻涌——她看见自己走进去,苏慕雪把碟子放在桌上,替她拉开椅子:“你饿不饿?我蒸了好一会儿,你尝尝看甜不甜。”

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桂花蜜在舌尖化开,甜味沿着舌根慢慢地渗进喉咙里。

苏慕雪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吃:“怎么样?我放了比上次多一勺桂花蜜。”

她点了点头,苏慕雪就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落在桌面上的一粒桂花碎拈起来放回碟沿:“你慢点吃,不够还有。”

沉念茯跪在地上,捂着额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整个人像一枚被反复折压太多次的树枝,正在她自己的重量下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她想起她后来每一次坐在苏慕雪对面吃桂花糕的时候,苏慕雪都会问“甜不甜”,她每次都说甜,苏慕雪就会笑一下,然后拿手帕擦一擦她的嘴角。

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从来不抬头,像在做一个她已经做了很多次、还会继续做下去的动作。

她的声音从她捂住额头的手掌后面传出来,碎得不成调:“她没问我为什么来……她没问我家里的债……她只是给我蒸了一碟桂花糕……她说你先吃……她后来每次蒸桂花糕都问我甜不甜……我每次都说甜……她就笑一下……”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可她给我蒸了那么多回桂花糕,我一次都没有告诉过她……那包油纸的事。”

傅晋深蹲在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满脸泪痕的脸上。

他的手指落在她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上,指腹贴住她泛白的指节,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在把一道正在下坠的重量接住:“你站在花厅门口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沉念茯的声音从她捂住额头的手掌后面传出来,又轻又碎:“我想说……我去了那间屋子……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顿了一下,“我想问她……那包油纸里装的是什么……可我看着她低头整理那页纸,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肩膀在颤,整个人都在颤,“我转身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低头整理那页纸,她不知道我去了那间屋子,她不知道我袖口里多了一样东西。她以为我只是路过,她以为我还会再来。”

傅晋深的手指收拢了一分,把她那只正在发抖的手拢进掌心里。

不重,很稳、很暖:“你那时候不知道那包油纸里是什么。你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冲你笑,你选了让她继续不知道。你选了让她继续坐在那里低头整理那页纸,继续以为你还会再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落进她耳中的时候,她终于哭出声来了。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枚正在被从内部拆散的旧匣,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她终于把含着的那枚刺吐了出来——她把它咽了三年,咽到它已经嵌进她的骨缝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化掉了。

可它一直没有化。

她跪在地上,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地面,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傅晋深蹲在她面前,听着她哭。

他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和攥紧到发白的指节,看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虎口贴着她颤抖的指节,他感觉到她掌心里那道正在慢慢散开的热,像她把这几年压在身体里的全部重量都顺着那道震颤淌了出来。

他的掌心把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那道收拢的力道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

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股重量接过来,像在替她托住一道她自己扛了三年的重负。

他知道那一道他能托住,但他不知道下一道还能不能接住。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她的。

墨影翻开本子,落了一段字:“沉小姐第七日施针二次。忆及苏慕雪端桂花糕接其入门、言‘你先吃吃饱了再说’、每回蒸糕皆问‘甜不甜’。忆及自己站在花厅门口欲言又止、未告知油纸事。王蹲于沉小姐面前,掌覆其手至泪止。沉小姐哭至力竭,未言。”

他合上簿子。

廊下的风从东边灌过来,吹动了他袖口的边角。

沉念茯还跪在地上,傅晋深蹲在她面前,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低着头,痛苦让她模糊了意识。

额头抵着他手背,眼睛闭着。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她从地面上扶起来的。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了,细的,缓的,像刚刚靠岸的小船,缆绳还在她掌心里绕了两圈。

暮光正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试图暖化那些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