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武官的世界

断弦死了！

平原上那些被他带来的密密麻麻，宛如搬家蚂蚁般的人们当场动作凝滞。紧接着，肉眼可见的，来自断弦的操控如溃堤般消散，只留一堆可怜的、不知所措的难民在逃窜哀嚎。

洛忒的瞳孔在刺眼的光亮下缩小到了极致。

完了！

作为先导队员把他们带进C国，苦苦支撑这么多天，最有可能活下来的断弦就这么死了！

而且，这一枪，摆明了就是自己的射击风格——精确地瞄准，枪枪爆头。

此时正在操纵亡灵巨人的赫摩斯肯定能目击到断弦的死亡瞬间！他会觉得自己背叛了！

完了！这回真完了！

洛忒在心中不住地咆哮着，再次回身，连滚带爬地摸向自己的枪箱。

但动作只做到一半，他就胸口一凉。

“哎……？”

他的身体前倾，微曲，上半身几乎贴地，手指刚刚碰到箱子的提手。

低下头，只见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的人漠然地站在岩石里，就像站在被黑暗注满的泳池之中。

周禾右手发力，刺进洛忒胸膛的匕首狠狠一拧，彻底豁开了他的心脏。

血流如注，温热的血顺着匕首流淌到周禾的手套上，打湿了吉利服的袖口。

周禾直盯着洛忒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两手将他的尸体推开，从阴影中浮了上来。

等了一天，终于等到这个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正常汇报道：“确认洛忒死亡。”

张庭宇“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周禾清楚，她们俩这时候都不该影响前往赫摩斯身边的剑。

呆在这位大哥身边一整天，她也算收获颇丰。

暗杀的效率，就是最重要的，不需要华丽、强大，只需要对方死得悄声无息。

“没关系，可以讲话，我无所谓。”剑的声音幽幽传来，没有强压嗓子，声调极正常。

“什么时候能解决赫摩斯？”张庭宇也没客气。

“十分钟。”

嘶……

周禾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但就是忍不住好奇剑这种刺客真的能打过“遗序者”吗？

担心也没用，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最后瞥了一眼洛忒的身体。

他的脸上同样带着油彩，但仔细一看，还算英俊。

而他头顶那闪着绿光的“0”，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褪去，最终归于空无。

她自始至终最焦虑的洛忒的位置，刚刚就像一盏醒目的路灯一样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头顶。

她蹲下身子，轻轻摩挲洛忒那把完全不适合随身携带的狰狞枪支。

比起狙击枪，它其实更像一个机械生物。周禾随手捻起两枚零件，在火光中高举过头顶，细细观察上面的结构。

看不懂。

“你下去，辅助一下简一鸣。”张庭宇声音很轻，相当克制。“把残晖也做掉。”

“好，洛忒的枪呢？”

“会有专人处理。”

周禾正想答应，却突兀地听见耳机中的诡异动静。

是阿克图里昂火鞭抽击带来的猎猎风响，也是亡灵巨人的哭泣与哀嚎。

但这一切……不光来自于现实，还来自于张庭宇的语音之中。

“你在哪？”她焦急问道。

“在你们身边。”张庭宇回答。

-----------------

张庭宇这个“不速之客”离开后，指挥室内的空气活泛了许多。

再怎么年轻，那也是老首长的孩子，张家即使下沉到地方，整个家族的威仪依然存在。大家在遣词造句方面多少要注意些，也正常。

申屠看着张庭宇的身影实时地从沙盘边缘逐渐向B5营地冲去，意味深长地和三位校官对视后，轻哼一声道：“躲在暗处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明明被叫做黎明之光，却经常躲在暗处，为那位名叫李文一的年轻女孩观察各个部门的一举一动。

自然了，所谓的“黎明之光”，也不过是来自游戏里的一种说法。申屠不信这个，甚至直到现在，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接受，和认为这东西能登得上台面，并不是一个意思。

光从控制室的阴影中淡然踱出。“我没想到您竟然会放她过去，预案里没有这一项计划安排。”

申屠没给她眼神：“那你刚刚怎么不出来阻止？”

“……我没有资格对您指手画脚，但我会将此事如实上报。”

申屠嘴角上翘，两手撑在沙盘边缘。“随便，我单纯认为，比起让她始终站在这里坐享其成，还是让她更有参与感些比较好。至少这样，她就不会用那么可怕的眼神时不时盯着你所在的那个角落看，你说对不对？”

张庭宇不动声色，可那几次冰冷的窥视被申屠尽收眼底。

她的资料中写过，她能感知到应钟人的位置，此言不虚。

“可您明知道《冥府黎明》中那些亡灵会优先扑向经历过死亡回归的人……”

“她也知道。”

不等这位国策院的“年轻人”说完，申屠登时掐断了她的后文。

说实话，申屠对身后的岑筠印象一般般。

国策院出来的人，思维总是飘在云端。自以为永远站在最优解的制高点，哪怕战场泥浆已经淹到别人膝盖，他们还会讨论概率、模型和“应如是”。

真不懂战争，也不懂人。

季庆申等人发出短促的冷笑。

申屠没有制止，毕竟……军人们向来也有“你们这些书生不懂我们这一行”的傲慢。

“小光，这里是武官的世界，不是你们手里的公式书。”

“……明白，总指挥，如果钟再次选择死亡，我们会对她荣誉中的污点进行补正。”

“不必。”

背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申屠终于回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无时无刻不穿着正装的黎明之光，眼尾弯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小钟这个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绝对不会死的。”

这个闪闪发光的宝贝，虽说谈不上天生将星，但在军事世家的教导下，她必然知道一个将领最基本的铁律：

前线可以败，指挥官不能死。

让她在那么多受她差遣的应钟人面前死去，那肯定比杀了她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