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根

C市的夜景是出了名的热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吃完饭散步的习惯。

程禾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来散步了，一个人散步其实挺无聊。

C市商业街的建筑大多仿古，保持在叁层以内。穿孔店的门面里老板正在刷短视频，感知到玻璃门被推开抬眼看了一眼，随后暂停视频，问顾客：“是来穿孔的吗？”

周琤站在程禾的身后，环顾一下四周，墙上贴着“一客一消”，卫生和资质都贴在墙上，甚至墙上还挂着亚文化风格的海报，以及老板和朋友拍的照片。

程禾指着自己的耳朵对老板说：“我想打个耳洞。”

“哦，打个耳洞，行，我去收拾一下工具。”

两分钟后，老板从屋里走出来，带着程禾走到展柜前挑选了一个基础钉，随后带着程禾走进一个敞开的小房间躺着，周琤也走了进来，程禾看见台面上未拆封的针和压耳朵的钳子，紧张的情绪让她有点压抑，她压低声音说：“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老板见过太多紧张的客人，每个人进入店门堪比关羽，等真躺在椅子上，每个人都没有几分钟前的志气了，他一边用碘伏给自己洗手，一边说：“一下就好了，根本不用怕，你要紧张，就抓着你对象的手。”

听了老板的话，程禾看了一眼周琤，她感觉成年男女在一起，被认为是情侣已经成了常态，似乎年轻的男男女女只会是爱情的涌现，周琤出现自动占据她身边爱人的生态席。

程禾没把老板的建议当做可执行的方案，倒是周琤把手伸过来，程禾选择攥周琤的袖口。

周琤的手无疑是好看的，修长宽大青筋也很有美感，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多年的运动习惯让他的手既美又有力量。

程禾来T大读书的第一年就长了冻疮，C市没有真正刺骨的冬天，程禾不懂T市的冬天，第一年身体便真切承受了无知的伤痛，等到第二年，她长了记性，记得出门戴手套，今年冻疮终于不再复发，但一旦气温温差过大，程禾整张手就会变红。

老板戴好手套，拆开工具，程禾还在紧张，就看老板转到另一边重新取了一根针，然后说：“好了，我来给你说点注意事项。”

居然好了吗？程禾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的手从周琤的袖口松开，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耳朵，又担心触摸之后，大脑反应过来迟来的痛觉会攀上来。

“打好了？”

程禾看着周琤问，周琤点头，并将桌台上的镜子递给程禾。

程禾有些恍惚，感觉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上一秒耳朵上还没有耳洞，这一秒耳朵上确确实实出现了一个耳洞，似乎只要时间愿意倒回一分钟，她就可以没有这个耳洞一样，可变化就在这几秒钟切实发生了，且做出的改变不会再重新回到过去，即使时间无限短暂。

老板叮嘱了注意事项后，程禾和周琤便走出穿孔店。

刚打的耳洞适合纯金纯银的耳饰，又恰巧几步路就让程禾看见一家装修气派的连锁金店，程禾看耳钉、耳环，金的银的只要好看的，程禾就拿下，程禾结了账，却发现周琤还在柜台上盯着里面的金饰看。

“在看什么？”

“我想明天给小姨带个礼物，你说这个怎么样？”

周琤指着柜台里的金色素圈手环，刚才服务的店员见状，立刻取出一排素圈手环给周琤选。

准确来说，小姨确实喜欢黄金，程禾不知道周琤哪里知道中年人喜欢黄金的爱好，如果送个黄金手镯，也确实投其所好，只是如果是周琤送，小姨不一定会收。毕竟送黄金的关系在普通人眼里确实不一般了，小姨不会坦然接受周琤送的手镯。

于是程禾看了一眼，大概五十多克，心里盘算一下，摇了摇头，说：“你最好还是换一个，我们再看看。”

周琤听取程禾的意见，从柜台走开，程禾却上前让店员把刚才周琤挑的那一个手镯包起来。

原本遗憾的店员，又重新充满活力，眉眼弯弯，手脚麻利，快速包好东西递给程禾。

周琤望着程禾提着本应该他购买的礼物，轻笑问：“你怎么窃取我的创意啊。”

“博小姨欢心的事情，只可以我先做，况且你不适合送小姨太过于在明面上就看得出贵重的礼物。小姨今天还担心你年纪比我大一些，会不会居心叵测，你要真的第二次见面就送她太贵重的礼物，她真的不放心我，让我理你远一点的，所以为了以后，你的礼物最好不要越过我的孝心。”

居心叵测——周琤听见这四个字有些愕然，原来没有身份站在小禾身边，自己居然算不上一个赤诚的好人。周琤换位思考，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确实像别有用心之人。

于是在程禾的安排下，周琤选好妥帖的礼物。

周琤清楚送礼的讲究，只是他和程禾的关系是表面隔着一层平淡，实际连着血缘，关系深不可测。

太简单或太复杂的关系其实反而容易处理，他和妹妹这辈子的关系就像可以理顺却又缠绕的丝线。

小姨不建议周琤留宿程禾家，程禾却阳奉阴违。

现在也不晚，墙上的时钟也没有指向各自回到各自房间的时刻，于是电视打开作为背景音乐，两个人聊起了天。

程禾盯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程禾开口说道：“你买了这么多东西，真让人觉得我们关系匪浅，太奇怪了，你要不然还是不要送了吧？”

“你是不希望我送呢？还是打算借花献佛。”

周琤目光看向被程禾抢购的小金镯袋子。

程禾将小小的袋子往大袋子的缝隙里面推，随后义正言辞地说：“我只是考虑得比较全面，还不是担心你被误会，哎，果然至亲至疏。”

程禾打心底里觉得周琤贸然出现、又突然给小姨一家送礼不太合理，隐隐觉得不妥当，却很难想清楚哪里不妥当，又该如何和周琤阐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她看着旁边的周琤甚至觉得即使她给出一百条不能送的理由，周琤也有说服她的借口。与其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被周琤绕晕，不如遂了周琤的心。

程禾懂周琤为什么想要做那么多，她和周琤同根生，周琤要和她同喜同悲、同恩同仇、同念同怨。

周琤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放在背后，靠在沙发上，他故作伤心地说：“小禾就说这样的混账话来伤我的心吧。”

“现在就觉得我的话是混账话了，等以后我们各自成家，还不知道要伤你多少心。”

周琤原本根本没有意识到程禾还会和别人成家，他没有想过成家的事情，所以他自动地忽略小禾可能会在不久后的将来和一个陌生男人组成一个家庭，那个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会凌驾在他们之上，如果是小禾的孩子也就算了，可凭什么一个突然钻进小禾生活的陌生人都可以和小禾成为家人，而他自己却没有和小禾以家人的身份相处几天，对方却可以一年又一年以家人之名待在他妹妹身边。

命运让他们轻轻一碰，又立即弹开，恐他们多处一刻，他好恨。

程禾同时也正在思考如何让小姨收下那只金镯子，太贵重，程禾自己也还年轻，一个年轻的孩子送长辈贵重的礼物，长辈反而无法安心收下礼物，程禾在思考要不要那天骗小姨，说自己中了彩票，然后再顺势把金镯子送给她。

确实是个好主意，还可以让小姨不用担心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简直合理合适，感谢彩票。

“小禾，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周琤本不想问，可是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他坐立难安，他也不知道小禾在他未曾参与的二十年，是否有一个倾心的人，或者几个？

“喜欢的人啊，我想想。”

程禾留下轻轻一句，却让周琤心被吊在半空，所以是有那个人吗？

程禾没找到符合描述的那个人，她身边没什么男性朋友，就连同学也几乎除了比赛和学业基本不联系，师长倒是每年教师节都会收到她编辑发送的短信，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哪个人让她的情绪和心思被牵动，要是硬要说，也都是周琤，不过周琤是哥哥，不算是。

“好像没有。”

“那就好。”

“好什么？”

“你才二十出头，有一个喜欢惦念的人对你的人生不一定是好事。”

“那也不一定是坏事啊，我还挺期待那个人出现。”程禾想到未来的可能，其实心里不免有些憧憬。

“不要着急，选男人，宁缺毋滥。”

“也是，不过我也不着急啦，现在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做，我也不会那么早考虑个人情况啦，一切顺从缘分。”

“行，有情况了，和家人说一声，去留学后，毕业打算留在哪里？”

程禾有些难以作答，关于未来她处于走一步看一步的情况，周琤没有放弃询问她的归途，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很坦诚地告诉周琤：“我不知道”

程禾偏过头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回来该去哪里，C市没有适合我的容身之处，T市，她估计不想我留下来，至于外面，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留下来，我本来就没有根，去哪里也不重要。”

周琤下意识回答：“我在，你怎么会没有根。”

程禾不想深究关于未来的问题，她开始躲避一切和未来有关的话题，她摇了摇头，说：“你总会成家，我也是，我们怎么成为对方的根，当下这样我很满意了。”

“如果我永远不成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