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向死而生

虫群的战争机器远比人类研究出来的科技更加高效。

那是一种在无数个宇宙年中反复淬炼、为战争而生的生物科技，每一寸甲壳、每一根骨刺、每一对复眼都是为了更有效地杀戮与吞噬而演化出来的杰作。

人类辛辛苦苦搭建的战壕，那些由泥土、沙袋和钢材垒起的防御工事，在虫群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数十万士兵组成的血肉城墙，地龙虫只需几个呼吸便能撕裂大地，从脚下无声无息地穿越而过，将整道防线从内部瓦解。

在那样的攻势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防线不过是一层薄冰，而虫群是深不见底的汪洋。

C市的军方腹背受敌。

前方，蟑螂虫和铠虫组成了一道又一道暗褐色的浪潮，它们顶着密集的火力，用同伴的尸体铺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那些庞大的甲壳上，子弹打上去溅起一串串火花，却无法真正阻止它们的步伐。

军方需要用大量的火力进行压制，机枪的枪管打到发红，炮手的耳朵在轰鸣中近乎失聪，但虫群好像永远也杀不完。

而后方更是一片混乱。

地龙虫从地表之下破土而出，硕大的身躯将柏油路面拱得高高隆起，紧接着张开狰狞的口器，将犬虫和刺虫运送到C市中心。

这些虫群一旦落入城市腹地，便立刻四散开来，朝着指挥部、医疗站、弹药库等关键位置扑去，牵扯一部分军方的防守力量进入城内。

军方不得不分兵回防，前线火力骤然削弱，虫群的前压便更加猖狂。

一旦进入短兵相接的战斗，依靠枪械的人类士兵便没有太多优势。

虫群的甲壳坚固而光滑，普通的金属子弹即便命中，也常常被弹开或卡在甲壳的缝隙里。

而那些昂贵的元素子弹虽然能造成伤害，但每一发都无比珍贵，无法在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中持续供给。

拥有甲壳的虫群在面对那些金属子弹和元素子弹时，都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力量、速度与捕猎本能都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即便拥有一些属性或防护装备，人类士兵在近身肉搏中依然处于劣势。

他们穿戴的铠甲可不是无解的防御，因此一旦被犬虫近身，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犬虫锋利的爪牙轻而易举地撕裂连衣服带血肉，惨叫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随即被更大的战斗声淹没。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世界online系统内获得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军方这种将积分收拢统一管理的方针。

因为积分分散在少数强者手中，意味着绝大多数士兵依然是普通人，而虫群从不在乎对手是谁，它们只知道吞噬一切血肉。

他们的确可以依靠这种方式救下更多的人，保存更多华夏的子民。

但面对只为了战争服务进化的虫群，他们的大义就成了他们的软肋。

精锐的参与者被虫群的强大单位缠住，无法顾及四面八方涌入的普通虫群，而那些普通士兵，则在数量与力量的绝对差距下被反复收割。

真正能冲锋陷阵的强者太少，而虫群无穷无尽，战斗的天平早已倾斜。

U市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这座城市已经被虫群的潮流所吞没。

前有虫群推平城市，在街巷道路上和军方进行拉锯战。

它们不急于摧毁一切，而是有条不紊地压缩着人类的生存空间，像一张缓慢收紧的巨网。

后有张青带着强大的参与者，单点爆破军方内部重要的防守据点和点位。

他们专挑最脆弱的关节下手，每隔几分钟便传来某处弹药库失守、某处指挥所被摧毁的消息。

人类防线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绝望的情绪在守军之间蔓延。

这份绝望不会持续太久。

女皇已经完成了生产，虫群的统领们即将回归战场。

为了庆祝纯血子嗣的诞生，他们势必要为无上的主宰献上一场大胜。

......

“啊！！！”

咚！！

一柄大锤抡过，将半空中冲过来的犬虫直接砸在墙壁上。

墙壁直接被凿出一声凹槽，犬虫的血肉和甲壳被砸成肉泥，爆出大量的鲜血飞溅。

举着大锤的男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擦了擦面部污秽的血液，然后警惕的环顾四周。

发现楼道内没有其他虫群的身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颤抖着扶着墙坐在楼梯，他将沾满虫群体液的大锤放在一边。

疲惫的将身上穿戴的装备收回系统，拿出一瓶恢复药剂送入口中，小口小口的啜饮。

U市的混战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内，军方一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应对着虫群四面八方的进攻。

在这场时间无限拉长的拉锯战中，人类的劣势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虫群不知道疲惫，更不知道恐惧和疼痛。

哪怕战争无休的持续几个月，他们也可以随时保证旺盛的精力作战。

可人类不行。

会疲惫，会困倦，会恐惧。

黑夜会影响视野，脑虫影响了信号他们无法交流。

当距离不再是人类的朋友时，面对虫群我们没有任何的胜算。

他们只是在死前挣扎，因为我们清楚虫群不可能失败。

一个在未来驰骋宇宙数千万个宇宙年的超级文明存在，不是人类可以战胜的对手。

若是成功，那么未来宇宙羽翼和萨卡神族也不会被逼到联手。

可这些对于此刻在C市和U市拼搏的军人而言不重要。

他们想要守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胞和平民。

因此哪怕知道这场战争赢下的可能不大，也要拼死反抗。

为了身后的家人。

为了体内留着相同血脉的同胞。

不管多少次，华夏军人都会为华夏子民浴血奋战。

对于他们而言，他们自然不明白虫群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只是觉得，这些敌人，比曾经欺负过华夏人的敌人更加强大一点罢了。

坐在台阶上，男子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袖子被撸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面孔看上去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转过头看着那把沾染体液的大锤，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那不是军人的眼神，而是普通人的、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决绝。

他不是华夏军人，末日前不是，末日后也不是。

他曾在城市里的一家机械加工厂上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下班后回家给妻子打下手做饭，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玩耍。

那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幸福。

他没有那种为了华夏赴死的决心，没有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的信仰和荣誉，但他还是拿起武器站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只是因为放不下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不想看到更多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死去。

每一次杀死虫群，他都感觉到了虫群的可怕和强大。

它们悍不畏死，没有恐惧，甲壳在子弹下裂纹又愈合，肢体被切断后依然在地上抽搐蠕动，仿佛死亡对它们来说只是另一种状态。

它们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杀戮本能，在虫群意识的驱动下协调一致向前推进。

面对这样的战争机器，没有人类能够面无表情地面对。

但每一次，他都继续拿起武器战斗，没有半点退缩，即便他身上没有那身军装。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

明明知道是在送死，却还要留在原地。

有时候他也想过逃跑，想过躲到一个没有虫群的地方，可是每当看到那些比他更年轻的孩子端着枪冲上去，他就无法迈开脚步。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来都不是，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会化作一种麻木的执拗。

既然已经失去了所有，那就让这条命再多做点什么吧。

恍惚之际，他想起来了什么，从衣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番。

随后拿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对着镜头微笑的一家三口。

一位妻子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沙发上，而男子坐在旁边搂着妻子的肩膀。

他留恋的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面容，想要透过沾染血迹的纸张触碰到那份温柔。

他留恋的摩挲着照片上孩子的小手，想要透过破旧褶皱的纸张触碰到那份柔软。

但最终，摸到的只是褶皱的纸张。

但他没有失望，而是嘴角带着微笑。

“老婆啊，你要是还活着多好啊....”

“你和孩子还在的话，也许我就不敢站在这战斗了....”

他无奈的叹息一声，随后将照片翻了过来。

末日前自己的记性不好，忙于工作加上年纪大了，总会记不住很多东西。

于是可以看到照片的背面有很多备注，都是妻子写在上面的。

李国维记住这个，李国维记住那个。

以往自己还总以为妻子碎碎叨叨，但现在他反而有些怀念那些时光。

可惜的是末日降临初期，妻子为了保护孩子死在了感染体的手里。

而第三次世界事件幻想内，他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他是通过世界online系统获得强大力量的参与者，甚至在排行榜上有五千多名的高位。

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现在，他是否还是一个合格的华夏人呢。

李国维暗自咬牙。

随后伸出手再次握紧大锤的锤柄。

听着楼栋外虫群的嘶鸣，听着炮火轰炸的轰鸣，他毅然决然的拿起武器再次走出了楼栋。

强者总会在战场上得到最多的关注，虫群的德哈卡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几百发歼灭弹瞄准着他轰炸，在他那样级别的怪物面前，人类的科技在其甲壳上掀不起涟漪。

而虫群的针对更加可怕。

他们会从四面八方而来。

虫群意识网络内，每一个个体的意识相连。

虽然在这种百万规模的宏大战场上，不可能每一只个体犬虫的意志都足以吸引程昱的注意。

但某个地方死的犬虫数量过多，一定会让虫群关注。

从而派遣过去更强大的虫群。

咚！

咚！

势大力沉的巨锤每一次抡动，都带走数只犬虫的生命。

在这个两个社区之间连接的公园内，犬虫的尸体堆积成山，几乎有数百只。

但依旧有源源不断的犬虫冲过来。

李国维咬了咬牙边打边退，在其背后，也有枪械开枪的咆哮声。

“李队！我们往楼内撤吧！”

背后的军人大吼道。

李国维余光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十几位军人都是筋疲力尽的顽强抵抗。

只有寥寥四五个人还拿着枪，其余人都在队友的搀扶下苟延残喘。

甚至他看见了一个人即便断了一整条腿也没有放弃，而是一只手拉着身边人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枪扫射。

“好！”

李国维点了点头，再次提着大锤冲了进去，为背后的队员们争取时间。

陷入虫群的包围圈极其危险，但李国维有自己的依仗。

砰！

他身体猛然一僵，随后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扩散。

一道半径几米的能量屏障构建在他身体四周，形成一个真空的防御区域，犬虫全部被拦在圈外。

而他挥舞的大锤却可以穿透屏障，攻击到外面的犬虫。

这一下子就给背后人们的撤离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然而，就在他即将同样撤回楼栋内构建防线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间从天而降。

咚！

李国维瞳孔一缩，立马调转方向面对对方落地的位置。

只见一位穿戴着血红铠甲，扛着巨大战斧的男子缓缓站直。

作为一名强大的参与者，他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而犬虫也开始后退，逐渐给他们让出来一片足够宽敞的空地。

这一切都让李国维警惕的眯起双眼。

能让虫群主动让开位置的男子，在虫群内的地位一定不低。

而他身上穿戴的装备，看起来不知道要比自己豪华多少倍。

军方的资料里有这个人的记录，李国维也见过。

张青，德哈卡虫群的右臂。

咚....

张青将战斧插在地上，随后在公园内左右环顾。

遍地都是犬虫的尸体残块和破碎的甲壳，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没有完全死透的犬虫仍在挣扎着苟延残喘。

看到这一幕，张青的脸上逐渐覆盖阴霾。

他缓缓蹲在地上，完全没把李国维放在眼里似的，将那些还活下来的犬虫抱起来，然后交给背后走上来的其他犬虫。

“它们都去面见了虫群的母亲。”

张青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某种近似宗教般的虔诚。

“虫群文明没有死亡的定义，它们现在只是肉身的消亡，而意志，会在虫群内长鸣。”

“几天后，几年后，数千年后，他们会重新崛起。”

“再次为无上的主宰，奉献他们的生命。”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李国维没有回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个已经否定了人类身份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把死亡当作重生、把虫群当作信仰的存在。

张青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国维身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像是透过了血肉，直直地望向他的灵魂。

“无上的主宰庇护虫群，而杀死虫群的人，必将承受主宰爪牙的怒火。”

“你知道我是谁，所以你现在害怕到毛骨悚然，呵呵。”

张青冷笑着说道，随后一把攥住巨斧的斧柄。

李国维警惕的握紧锤柄，目光凝重的注视着张青。

“赢下我，赢下德哈卡虫群的尊重。”

“这是你和你背后那群人，唯一幸存下来的可能....”

咻！

张青猛然抽出战斧一甩，挥舞的气浪让周围的犬虫尸体直接被轰飞出去，一瞬间清出了一片百米空场。

李国维暗自咬牙，随后余光看向张青背后的那些大楼上。

可以看到，数百只飞龙虫正在围绕着此处盘旋，它们振翅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像一片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而那些数十米巨大的泰坦虫和蟑螂虫也在靠近这里，地面在它们沉重的步伐下微微震颤，远处传来甲壳与墙壁摩擦的刺耳声响。

张青说的没错。

他和背后的这些军人想活，只有自己赢。

可是，赢下这个怪物，真的有希望吗？

李国维握紧了大锤，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压到心底。

他不去想赢，也不去想输。

他只知道，他必须挥出这一锤。

为了身后那些人，也为了照片上那个已经无法再见到的人。

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也要用尽全力。

他脚下发力，朝着张青冲了过去。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