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疯癫

郭翦的脸色直接黑青。

虎贲营那件事情谢玄朗几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他怎么可能没去了解事情始末？

让元雪阳主动认错，是他和元熠商议过后决定的。

这件事处理起来本是可大可小——

若元雪阳先在帝王面前认错，

此事可做皇家家事处理，一句姐妹龃龉就能带过，

更关键的是，不会太过影响元熠的名誉。

现在元月仪直接在百官面前捅出来，帝王势必要在百官面前过问此事。

元雪阳是元熠的妹妹，

难保官员们不会猜测是元熠为局势，

授意妹妹暗算元月仪的孩子以此打击她的心理，

这等阴毒手段……

岂不是叫元熠无端端染上一身污水？

“长公主慎言！虎贲营之事陛下派了大理寺追查，每日过问进展，方才大理寺周大人才回话证据链不完整，还需时间！

公主是从何处拿的证据？当真确凿无误么？

更何况这紫宸殿是议政之处，就没有女子登堂入室先例！”

郭翦转向帝王拱手，

“陛下，长公主为夫婿伤势愤慨臣等都能理解，

但紫宸殿不是她能横冲直撞之处，老臣以为该请长公主退下。”

“本宫夫婿身为西唐柱国将军，他被人暗算重伤，本宫前来为这桩公案请父皇决断怎么就成了横冲直撞？”

元月仪缓缓走向郭翦，

“周大人方才回了证据链条不完整么？

这本宫不知，

但本宫的证据链条是否完整，想必辅国公也不知晓，却言语影射本宫的证据有问题？”

郭翦面无表情。

“老臣绝没有这个意思，这里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请公主离开！”

郭家一脉几个官员先后站出来附和，

有的更是直言：“这紫宸殿哪有女人站的位置，就算是公主也不能！”

杨老太爷今日抱病没有上朝，

杨家几人虽在列，

但辅国公强势，而且他也所言不虚，相互对看几眼，竟无人上前。

只有崔骥出列怒斥：“放肆，你们怎敢对长公主无礼？”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其余人的声音压下去。

徐鹤卿眉心紧拧，

目光在殿中巡梭一圈，

杨家不出面，

谢侯也立在那里，垂着眼，

还稍稍倾着身子，

似乎在走神？

他怎能眼睁睁看元月仪被人如此攻击，

便要出列，

却被元月仪一个眼神制止，

徐鹤卿顿住，看着她走向郭翦，

这时，忽听殿外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苍老女音。

“简直可笑！”

竟是盖过众人七嘴八舌催请元月仪离去的声音。

殿中一寂后，百官回头。

端慧郡主拄着龙头拐杖步伐稳健地踏进大殿，

“什么叫这紫宸殿没有女人立足之处，当年老身随父亲在这殿中接下将令时，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说法？”

百官寂然。

那先前叫嚣的极厉害的官员都黑青了脸，

郭翦也面有郁色，

端慧郡主当年的确堂堂正正站在这紫宸殿过。

平定乱局后她本来可以拜将。

是战王顾忌战场凶险，念着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希望她可以平安顺遂过完后半生，

她才放弃做将军的机会，成了宅门里的贵妇人。

端慧郡主一路来到元月仪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转向龙椅上的西唐帝王，

“陛下万安。”

帝王：“郡主快免礼，来人、赐座！”

“不必了！”

端慧郡主一摆手，

“老身今日来此，不是来坐着听朝会，而是想看看陛下如何处置子明受伤一事……”

她看向郭翦，

“公主手中证据由杨、谢两家昼夜不停地追查得来，所有进展老身知道的一清二楚，她现在既带证据到紫宸殿来，辅国公为何不先问证据，反而非要将她请走？

难道虎贲营那件事是辅国公授意二公主所为？”

郭翦脸色极难看。

他因三王之乱上位，多年来兢兢业业功在社稷，资历还老。

自然有底气抨击元月仪。

可端慧郡主身为战王唯一的女儿，当年战功赫赫，即便如今在军中都影响深远，

又有杨家一门在身后，

她自然也有底气把巴掌甩回郭翦的脸上去。

郭翦：“我只是就事论事，郡主不要随口攀诬！”

“那就好！”

端慧郡主冷冷一笑，握了握元月仪手腕，“公主还不将证据呈交陛下查阅？”

“嗯。”

元月仪颔首，自袖中抽出厚厚的信封。

帝王身侧总管太监快步下高台，

接走又转呈帝王手中。

待帝王看过，本就严厉的神色变得更加冰冷，“此事——”

端慧郡主不等他多说便扬声，

“证据皆指向二公主，老身来紫宸殿前，听路上几个小太监说，现在二公主就跪在勤政殿院中等候陛下，不如请她过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此事对质，

也免得有人说老身和公主恃强凌弱，冤枉了人！”

郭翦道：“二公主怎么说也是皇室女眷，怎能如寻常案犯一边到此处来对质？”

“她不能到这里来对质，却能用阴狠手段暗算别人，害得朝廷栋梁命悬一线？”

元月仪冷声质问，

“从本宫进到这紫宸殿，辅国公就一直催本宫离开，从不多提元雪阳犯错之事，哪怕现在本宫拿出证据，辅国公还在找借口拖延，

这到底是为什么？真是您授意的不成？”

郭翦此刻要是还不明白一劫难逃又怎么可能？

他深深看了元月仪一眼，“老臣一直是就事论事！既然公主坚持，那就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目光都落回帝王面上。

元月仪也看着她的父皇。

帝王冷面，“去将二公主叫到这里来！”

很快有小太监退走。

为方便帝王料理政务，勤政殿距离紫宸殿极近。

几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殿外就响起错落的脚步声来。

百官回头，

目视着元雪阳被两个小太监左右扶着进到殿中。

她养尊处优多年，只在慈恩寺吃过半年的苦，

却也不必她日日去跪佛像，

今日一早，只在勤政殿那院内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几乎已经失去只觉。

被扶到殿中，她竟是跪不住，

小太监一撒手，她直接坐倒在地。

缓缓看着左右神色莫测的文武百官，视线又落到居高临下的郭翦和元熠面上，唇角微微一勾，扯出个极其诡异的笑。

元熠忽觉心中不安。

帝王已开口询问，“雪阳！虎贲营三匹疯马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

“是我啊。”

元雪阳回过头望着龙椅上的帝王，“皇姐聪慧又敏锐，想必全部都查清楚了吧？我用的，就是前朝后妃争宠那手段，

先搞到那小孩用的香方，然后选中马，最后叫人将马弄进虎贲营去。

父皇，我聪明吗？哈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

“我可太聪明了，只是我的运气不好，要是谢玄朗那会儿没在附近，她们娘俩早死了！”

帝王怒道：“元雪阳！一年前你就犯下大错，朕让你到慈恩寺静修，还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没想到你变本加厉如此恶毒！”

“我恶毒、我恶毒……”

元雪阳喃喃重复，忽地面目狰狞，

“我恶毒也是你们逼的！是父皇你偏心，是皇兄无能，是外祖父不闻不问，都是你们逼我的！”

她扶地站起身，绝望至极地看着龙椅上的帝王，

“自小到大，你有一刻曾将我当做亲生女儿对待吗？你没有！我只是你为稳定朝局娶回来的女人生出来的，你不想要的孩子！

我拼尽全力想讨你的欢心，可你从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只认元月仪一个女儿！

既给不了半分温情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还有你！”

她无视帝王骤变的脸色，脚步踉跄地走到元熠面前，

“我帮你笼络学子，帮你对付元月仪，你得了好处回头就骂我愚蠢，打我巴掌，你还要我自己认下所有错！

说什么你已经尽了全力，

你当真想要保下我吗？

你没有！

你只爱惜自己的羽翼，你只怕我连累你，你还要亲手推我出来认罪！

你以为你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吗？太子活着的时候你就是个边角料，太子死了你终于有机会出头了，可现在太子又活了，哈哈哈哈……”

她笑的癫狂又悲凉，

元熠像被人砍了一刀，脑中嗡嗡，脸色更是青白。

帝王终于回过神，“你真是疯了，来人——”

扶着元雪阳来的两个小太监冲过来，

元雪阳身子踉跄，还在嘶喊，

“你注定就只能做太子的踏脚石，对了，当年太子落水，就是你和外祖父暗算的吧？不然你怎么又机会走到这一步呢，我的皇兄！

外祖父，你那么有本事，能给皇兄找最好的老师，亲自教导指点他，你为什么却对我冷眼旁观？

你们这样自私、这样偏心，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郭翦本就面色铁青。

这下直接惊怒的浑身颤抖起来。

元雪阳真的疯了。

她怎么能当着百官的面说出这种话？

那左右两个小太监面色死白，纵无帝王下令，已一把握住元雪阳的嘴，将人半拖半拉地弄了出去。

紫宸殿陷入从未有过的可怕寂静。

谁的呼吸急一点都是那么突兀，

好半晌都没有人说一个字。

元月仪亦低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帝王疲惫道：“散朝。”

? ?她破防了，哎~